家有一樹無花果
文/圖 謝桂棟
我家的前院一偶,有一棵粗約近尺的無花果樹。八月下旬,當大量的紫色熟果採摘完畢,枝上尚有未成熟的青果,它卻悄然開啓了葉黃墜地的進程,一如農曆新年剛過,它的枝梢便悄然地冒出翠綠的嫩芽,再慢慢地從枝幹上爆出小果芽那樣,大自然猶如造物主,精準地把握着植物的榮枯循環和生命昂低。這棵果樹,始於七月底八月初,紫皮色的熟果亮相,直到八月底是出果高峯,在每年的出果週期裏產出幾百顆無花果。一個月間,我們惦記着每隔幾天,從被果實壓低了的枝條上,採摘一籃碩大青皮紫面的無花果,並考慮如何食用,加工和保存,熟透了的果實(通常外皮開裂),留在樹上不及時採摘,將會招引成羣的鳥,蟲蠅以及中小動物的光臨。
無花鮮果不能長日保存,也不宜冷凍保藏(冰凍的無花果實,一旦解凍立即變味變形),所以這段時期我們“從早喫到晚”。豐收日裏,我們泡無花果(切片)茶喝,早餐有原味奶酪拌無花果,下午打無花果配橙子(或蘋果)的濃汁飲料,晚餐還在生菜沙拉中拌幾顆無花果片,用無花果焙制的糕點是常備甜點。然而,即使從早喫到晚,尚有許多剩果,我們就把稍微生一點的果粒一切爲三,置小竹扁內罩上網,讓加州的烈日暴曬三五天製作“無花果乾”;把稍微過熟一點的果粒切成小塊,置不鏽鋼鍋內(無須加水)先以大火煮沸,後以小火慢熬,用長柄金屬湯勺邊攪拌邊剁糊,經二三十分鐘的煮熬變稠飄香,製成醬紅色的蜜甜“無花果醬”。自制的無花果乾和醬,置於冰箱內保存,以備日後製作美味又特色的“小排骨幹果湯”,以及“無花果醬糕點“等。這樣,即使過了豐收季節,仍可享用無花果製品長達好幾個月。
這棵樹上的無花果,尤其那些碩大皮裂熟透了的果實,生鮮食用一口咬下時,會有“滿嘴蜜甜含淡淡的奶油香,張開嘴口腔紅潤伴有餘香”,這是接收我們饋贈的食用者評語和感受,也是他們每年的期待。居家附近的一位教授朋友,果熟時節喜歡親來採摘,爬樹選個熟透的果子,當即以手相抹一口喫下(他了解這純天然有機果),一副大飽口福的模樣。妻子通常也把一籃籃的鮮果,帶與她的UCLA同事分享,有人享用過後,不忘做些異域風味的甜點反饋並表示:慰勞你先生。曾記得,妻子有位祖籍中東的同事極善果醬製作,去年把妻子送的無花果,調製成據說傳自其祖母祕方的果醬,返送給我們品嚐。如今,提起那瓶充滿中東風味的果醬,我的味蕾彷彿還會湧上含有獨特辛香的味符。如此這般,妻子聯絡了同事間的感情,又學到了新的製作法。今年遇到新冠疫情,各位居家上班我們也不送果上門,偶爾獲得鄰居首肯才留幾盒在其門外。七八月裏,妻子的同事開始惦記我家的無花果,雖說都是科研人,卻也是性情中人,趁視頻會議的空閒,有聊各家樹上的果子,不忘讚美我家無花果的奶油蜜甜味,熱愛生活之情表露無遺,。。。然而,以無花果樹打理者的眼光看,最期待啖食樹上之果者,應是那些從自然界獲取食物的鳥類和中小動物。而我,每年都能看到它們有趣,甚至嘖嘖稱奇的表現。
出果期內,每天清晨,早早醒來的衆鳥飛臨前院,少則三五多則十幾宛如有約,絡繹不絕地往圓傘狀的大樹裏穿飛,嘰嘰喳喳忙個不停,專挑那熟透發紫的果子,先啄一下有了小缺口,然後盯住這個部位,一口一口地啄食,口子擴大鳥首伸進去啄,直到喫光內有顆粒的果囊,僅留半圓乾淨的果皮垂在枝幹上。無花果少有香味,也許鳥類可辨識果子的顏色吧,平時沒見那麼多的鳥,卻以與生俱來的感知不請自來,聚衆趕赴一場樹果大宴派對。更讓我驚訝的是那些鳥們,如敲木魚般悶頭大啄的“喫相”。鳥們一旦瞄準了屬於自己的熟果,往往“循規蹈矩”不再東啄西磕地爛喫,即使並排着兩個果子,也是專心致志喫乾淨一顆,纔開始喫另一顆。說來匪夷所思,但這確實就是我的親眼所見。據我觀察,一顆無花果夠一羽小鳥喫上幾天。得益於鳥們的“規矩”和咽食的速度,我們收到的果子大多顆粒完整,一樹的果實也多歸於我。而我也就手下留情,通常把那些長在高枝上的果實留給衆鳥。
出果期間,中小動物虎視眈眈,稍不留神會被大量侵食而前功盡棄。前年的某個夜晚,我驚動了爬在樹幹上共有五隻的一羣浣熊,小的如貓大的如狗,顯然是一家子集體出動來覓食。見我靠近紛紛遛下樹,快速穿過圍欄逃之夭夭。去年的某個白天,隔着玻璃窗我瞧見兩匹土狼,在尚未成熟的果樹下,探頭探腦地尋找可以食用的熟果,逗留了十幾分鍾才失望離開。土狼來早了,顯然對尚未成熟青色的果子不感興趣,往後也未見它們返回的蹤影。連續兩年看到浣熊和土狼,我意識到自然界裏,惦記着這樹無花果的不僅只有鳥類和松鼠,終究還是“大有獸在”。不過,中小動物中的松鼠,也許是最厲害的爭食者,它們所到之處一片狼藉。松鼠有不同種類,一種稱爲“鑽地松鼠”(Ground Squirrels /通常在山坡和屋地下打洞隱藏),相對而言對樹上果實的侵食程度較輕,儘管家院周邊多爲鑽地松鼠,但爲了防止令人討厭的鑽地松鼠,在屋下築窩破壞管線,保護我們一大樹的美味果實,同時不傷害到松鼠的獸命,我們採用中型尺寸(8“ X16”)的鐵籠,內置食餌放在果樹附近誘捕。去年近兩個月內誘捕了六隻,今年八月的一週內連續捕獲了三隻,然後駕車去五英里外的小公園放生。我們根據鳥和松鼠的品行,施以不同的待遇,簡言之:一疏一堵(高枝上果子給鳥慢慢喫,誘捕松鼠堵住它濫食的嘴)成功地保證了每年的豐收。家有一樹無花果,真好!享受自然饋贈的營養美味,感受打理植物收穫的樂趣,更能爲我帶來精神層次的昇華—詩作:出夏入秋受天露,青皮紫面形滴珠。滿木碩果無花香,不休羣鳥識甘啄。晨驅黑鴉棲枝梢,暮退灰浣抱杆株。幸收我份樹作物,餘口制醬潤蕾朱。
無花果樹(學名:Ficus carica Linn.)屬於桑科,原產於中東和西亞,長期生長於熱帶和溫帶地區,栽培史超過五千多年,因其外觀見果不見花而得名。無花果樹對土壤要求不高,耐旱,耐鹽鹼,耐陰但更喜陽光長日照,水肥適當長勢會強勁,年生長可達二米以上。無花果屬漿果樹種,果實皮薄無核,肉質鬆軟,風味甘甜,具有很高的營養價值和藥用價值。果實富含糖、蛋白質、氨基酸、維生素和礦質元素,含有的18種氨基酸中,8種是人體必需氨基酸。無花果最重要的藥用作用,在於對癌症的抑制,其功效也得到公認。據說,日本科學家從無花果汁中提取的佛手柑內脂、補骨酯素等物質,對癌細胞抑制作用明顯,尤其對胃癌有奇效。無花果樹,植物容易打理,果實營養豐富,樹葉煮水可以泡腳去蘚,家有一樹無花果,從某種意義上說也就多了一份福分。
我家的那棵無花果樹不算高,橫枝較長呈現圓傘狀。樹形的長成需要連續的修剪,但操作容易只需一把梯子,鋸子和剪子。幾年前的冬季,我對果樹主杆的二米高度處做了打頂(toping),往後根據新枝的長勢每年修剪一次。通常把整棵樹中,太低出果後增重會觸地的枝條,太高出果後不方便採摘的枝條剪掉,再把妨礙進出樹冠內裏的小枝修剪掉,長成出果時節人站在樹冠內外,垂手便可採摘的樹形。每年的冬春,尤其出果芽時及時施肥(喫剩的牛奶,過期的奶酪等發酵物均可),掛果期間每天澆水,到了八月份就可採摘啦。寫到這兒,圍繞我家這棵無花果樹的花絮,大體算是結束了。不過,最後我還須揭示果樹的來歷。這棵果樹其實並不是我家或前任的屋主所栽,而是多年前由未知的禽鳥走獸攜籽,在這個院子播下生命的種子而茁壯長成。現在,大果樹的周圍,又自生長出了五六棵幼樹,通常無花果樹的樹齡可達三十年,這樹年尚未老就有了下一代!以小處見大常予人以啓發:我們在享受美好生活的同時,不可忘了感恩大自然給予的饋贈,善待和保護那生命與共的自然和動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