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一棵棕榈树的死亡

烈日像一口倒扣的钟
把整座公园震得嗡嗡作响
那棵塔利棕榈，八十年的沉默
今天突然炸开
它把所有存粮一次倾倒
叶脉里的魂、根里的血、风里的歌
全部绽放成最热烈的乳白色
从心脏一路烧到指尖
花序垂落，像千万条银白的瀑布
与钟声一起共鸣

一颗颗成熟的种子砸向地面
砸得尘土开花
砸得火星四溅
在沉默八十年之后
这棵树忽然用尽全力
把死亡改写成
一地滚烫的未来
蜜蜂、鸟群、风、孩子
全都成了它的共谋
这棵树
把死亡拆成亿万次新生
带走
带走
再带走

海风从远处慢慢走来
时间像一张千疮百孔的网
它们一起轻轻罩住我
我忽然知道自己
也是一株被放错纬度的棕榈
在多年不被理解的风里
悄悄长出一截又一截的钝痛
而我的胸腔里
也一直藏着一穗尚未开放的花序
已经沉睡多久了
几乎全都忘了
但是每个人原本
是要灿烂一次的
每个人一生
都要至少有一次
站上顶峰

如果有一天
我也能像这棵树一样
把所有忍耐、所有沉默、所有悲伤
一次举向天空
让它们炸开、坠落、热烈到无法挽回
那么任何时候离去
都不会是遗憾
只是最盛大的救赎

风在吹着
把落花与我的心思一起
带向大海
我站在树下
像站在终将会面临的某一天面前

那一刻突然明白
原来死亡也可以这样写
不留一字空白
不留一丝余地
只把所有墨水、所有血、所有爱
泼向天空
让后来人
弯腰
捡拾
这一路用生命换来的
滚烫、鲜活的种子

2025 年底 洛根湖